傅国涌
教育，是时间的叙事
两千多年前的孔子与苏格拉底，尽管身处不同的地理环境，一个在古希腊爱琴海边，一个在中国的黄土地上，但他们对教育本质的探讨却是相通的。孔子回答学生问题时，从不提供统一的标准答案，而是始终以开放的思维面对世界，因为他相信世界是圆的，没有一个答案是绝对的。
《论语》中，关于教育最美的一段话是孔子与学生曾点的对话。曾点描述了春日的景象：“莫春者，春服既成，冠者五六人，童子六七人，浴乎沂，风乎舞雩，咏而归。”这是一幅美丽的画面，不是关于知识的探讨和星空的奥秘，而是展现了人类对幸福和自由的追求，以及那种优雅和美丽。孔子听后喟然叹曰：“吾与点也。”这四个字回答了教育的终极问题，即生命、自由和幸福，这三者是三位一体、不可分割的。
即使时光流转两千年，到了1930年，伟大的科学家爱因斯坦在其文章《我的世界观》中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。他认为，在人生的丰富多彩的表演中，真正可贵的不是政治上的国家，而是具有创造性和感情的个人。当爱因斯坦提到“有感情”时，他实际上回应了远在东方的孔子的教育理念，认为教育的本质是指向形而上的问题，而非形而下的。
教育的起点始终围绕着人类自身的幸福。离开了有感情、追求幸福快乐的个人，教育便失去了意义。如果教育不能带来幸福和自由，反而增加困扰和焦虑，那么教育便没有存在的必要。
教育不是人类与生俱来的，而是在文明史中出现的。文明的诞生证明了人类在时间中的活动，因此教育永远是时间的叙事。从这个意义上说，教育实际上只探讨两个问题：时间和空间。人类如何在时间和空间中找到生命的自由和幸福，这就是教育的全部本质。
我特别喜欢日本明治时代的伟大教育家福泽谕吉的名言：“天不生人上之人，也不生人下之人。”我补充第三句：“天只生人中之人。”教育是为人中之人准备的，教育不是军备竞赛，让人成为人上之人，而是要让每个人成为人中之人，即成为他自己，并明白自我的价值。
教育，与文明互相成就
有人可能会说，时间一直在变化，19世纪的知识在22世纪可能会被淘汰，但这又有什么关系？知识只是撬动地球的支点，而教育是关于价值的讨论。无论在孔子的时代，爱因斯坦的时代，还是在我们的时代，价值始终未变，都是关于人之为人的本质的讨论。
因此，那些伟大思想家的精神遗产至今仍是人类最高的精神遗产，这就是文明。传承文明主要依赖于教育，从这个意义上说，教育的本质是自由，教育是为了获得生命的自我解放，而自我解放的目的是自由。因此，生命、自由、幸福这三个词构成了教育的基本架构。离开了这三个词，教育就失去了意义。
美国哲学家威尔·杜兰特认为，教育的目标首先是通过健康、性格、智慧和科技控制生活；其次，通过友谊、自然、文学和艺术来享受生活；最后，通过历史、科学、宗教和哲学来理解生活。这三个步骤都围绕着“生活”这一关键词，由此可见，教育不是要人从生活中抽离，而是围绕生活而存在的。
如果你所接受的教育与生活没有关联，那么这种教育一定是不好的教育。“生活”这个词特别美好，因为它与“死亡”相对，一切都是活生生的。教育应是活泼泼的，是关于生命、自由和幸福的。
文明到了21世纪，已有几千年的积累，许多美好的东西已经沉淀下来，我们要在此基础上理解、享受，并继续创造，加入我们的一部分。
教育包含两个过程：一是人类个体传递代代积累的丰富遗产，包括知识、记忆、道德和艺术；二是个体将这些遗赠用于发展自身能力，丰富后再输出，即丰富生活。控制生活、享受生活、理解生活和丰富生活这四个词构成了威尔·杜兰特对教育的思考。
教育，需要自我成全
教育是人类为了更好地生活在这个星球上而创造的事业，它面向未来，也面向过去。它已化作文明的遗存，要在每一代人身上重新活一遍。
教育家泰戈尔说，好的教育是要让人获得知识、获得尊严、获得忠诚、获得力量。这四个“获得”斩钉截铁。教育最终要化成生活的力量，化成每一个个体生活的力量。教育从来不是从一个抽象的人出发讨论的，而是从每一个具体的个人出发，因为个人是世界的起点，也是终点。
美国作家爱默生说，人生是一个自我发展的圆，从几乎看不见的圆圈开始向四面八方延伸，不断出现越来越大的圆，永无止境，围绕一个圆可以再画一个圆。因此，教育完全是关于个人的事业，是围绕每一个人的自我成全画的圆。
今天，我看到致极学院将这一届未来教育论坛的主题定为“开门”，这让我想起法国思想家加斯东·巴什拉关于“门”的概念。他说，门是一个半开放的宇宙，是梦想的起源。教育正是每个人梦想的起源，通过教育展开梦想，成全自己，画出自己最好的圆，这个圆永远画不完，因为它是自己的圆形，不是别人的。
（本文根据作者2024年6月22日在「2024 未来教育沙龙暨致极学院2024届结业典礼」的主题演讲整理）
